【４】

＊４＊

「今天的任務幸好不是難纏，只是遇著古洛妮亞那傢伙阻了一點時間……」
時分仍然是黑夜。
在那條彷似愛丁堡的黑漆小巷中，從黑暗的一端傳來一人的腳步聲——傑慕蘭士自言自語地走著。
月光似乎成了這天晚上的唯一光源，他邊快步走著邊抬頭望著那樣幽幽的夜色，心裡卻是在想著另一邊的事情。
（他們有好好在睡覺吧……）

遇那一對雙生兒相遇剛剛好一年的今天，他仍依舊是一名「獵犬」，只是當此行的目的改變了，就是為了他們——七歲的艾狄路和艾斯紓。

傑慕蘭士回想一年前收養他們時的情景，雖然沒有從口中說出是收養，可是心裡已經有這個想法了。那時候沒想到自己的朋友，同時也是艾狄路和艾斯紓父母會找到那裡來，還拜託自己照顧他們唯一的子女。
反而艾狄路和艾斯紓似乎從一開始就深信著父母終有一天會接他們似的，在這一年裡，他們也很聽從傑慕蘭士的話，也跟著他的步伐去成長，感覺上開始接近家人一般。
縱然平淡地過了一年，不過他仍然沒有放棄尋找他們的下落，趁著在平時接任務時與酒吧營業時去打聽過消息，但仍是杳無音訊。

這年冬天天氣比上一年的更為寒冷，走出窄巷，迎來的是一陣殘忍的北風，寒風不但劃過傑慕蘭士的臉頰，還竄入骨子裡去，即使身上穿著黑色鵝絨大衣也不禁令他打了個寒噤。所幸的是，目的地就出現在中央石板街不遠處。


斗大的字樣刻著「琵柯彌亞」的店家招牌被風吹得搖曳，似乎在向他招手一般。傑慕蘭士從口袋拿出一條銅製鑰匙，開鎖之後，就把橡木大門輕輕推開，進入酒吧。
越過漆黑的吧檯之後，就是他、艾狄路和艾斯紓的居所。
由於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必定經過他們的房間，加上在剛開始照顧他們時已經約法三章，除了要幫忙做家務，也一定要早睡（主要原因是以免他們知道自己的真正職業）。傑慕蘭士脫下黑色大衣，再把自己的黑色手槍放好在有鎖的櫃子之後，就順道到他們房間，看看他們有否聽他的話。

一推開門，黑暗之中僅餘月光從窗戶透進房間內，只是映照了房間內所有東西的輪廓，沒有多餘的色彩。
從這個寧靜的空間中聽到兩線微弱的呼吸聲，傑慕蘭士看著兩張小床上覆蓋著兩人的被子緩緩起伏，大概是已經熟睡了。

（看來有好好聽話呢。）

露出淺笑，傑慕蘭士輕輕的走到他倆的小床中間，細心端詳七歲小孩子的天真臉孔，艾狄路的睡姿就像大人一樣端正，反而艾斯紓就如嬰兒一樣弓起身子側睡，手中還抱著另一個枕頭。
傑慕蘭士惡作劇地提起右手食指，輕輕截一截艾斯紓的左臉，她稚嫩的臉頰有如棉花一樣柔軟富彈性，並沒有在臉廓上留下任何痕跡。

（你這個小女孩不叫我「那個名字」的時候還頗可愛的嘛。）

回想起一年前開始，被這小女孩改了個暱稱——「傑姆傑姆」，就像自尊心受創一樣心裡被插了不少刀，亦流了不少「血淚」，總而言之，他認為這一年內，這是最大的美中不足。

（為什麼她就是記不了我的名字呢……。 ）

避開傷心事，他回首望向另一張小床裡酣睡著的小男孩。

（艾狄路也做好哥哥的責任吧，督促妹妹上床睡覺，艾斯紓平時就賴著看那套深夜劇場，真是辛苦他了。）

令人意外的是，年紀輕輕的艾斯紓卻異常喜歡恐怖片，每次一看就會全神貫注在電視機中，而且一看見嚇人的橋段還拍手歡笑，與一般人看驚慄作品應有的表情剛好相反……
因此，每次傑慕蘭士不用出任務時，都需要狠下心腸地強制抱她回房並鎖上房門，才能阻上她繼續收看，當然這些深夜劇場播放的時分，哥哥早就已經跑去睡覺了。
一向平日看見艾狄路都是沒有任何表情，也很少說話的，卻在睡覺的時候顯露出平常小孩子睡覺時一整個安穩放鬆的模樣。

傑慕蘭士就這樣差點看得入神。
突然，他想起來也有一段長時間沒有帶他們外出了——由於他們的父母的身分關係，讓他倆獨自出外是很危險的事情。

（可是常要他們待在酒吧也不是一件好事呢。）

「就藉著明天剛好有空，還剛好市中心有『主顯節』的祭典，帶他們出去市中心玩玩吧。」
他像是對自己說出備忘錄那樣輕聲低語，生怕吵醒他們。
抱著希望明天會是好天氣的心情，傑慕蘭士輕輕離開房間並上房門，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睡覺了。


當房間幾乎再次陷入黑暗時——
「哥哥，你有在睡嗎？」
從房間率先傳出艾斯紓微弱而清脆的聲音。

「沒有。」
回答著妹妹的問題，艾狄路也睜開眼睛，望向旁邊的妹妹。

「嗚～剛剛傑姆傑姆好壞心眼！截了我的臉頰！」
「……」
「不過你有聽到嗎？我們明天可以去玩呢！好高興喔！」
「……那就快點睡吧。」

於是房間又真正歸於寂靜。

翌日清晨。
朝陽取代了昨晚凜冽的寒風，初出的日光透過玻璃窗射入室內，溫暖柔和的光線蓋過了早晨清涼的天氣，使人覺得心情輕鬆，是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假日。
習慣晚睡早起的傑慕蘭士一早就起床了，暗自慶幸是好天氣的他整理好自己的床舖，梳洗完畢後，再到廚房弄好三人份的早餐。正打算一如既往喚醒艾狄路和艾斯紓——

「早安。」
「……呼呵……早……」
他們好像在他弄早餐的時候起床了，還罕有地已經梳洗完畢，安靜地坐在餐桌上。

「哇，今天吹什麼風，竟然能喚醒這兩位大少爺和大小姐？」
傑慕蘭士自然是驚奇萬分，一邊把三人份的培垠多士、兩杯牛奶和一杯紅酒放到餐桌上，一邊問道。
「是節日的風。」
艾狄路雖然臉上裝著沒有表情，但自傑慕蘭士從他的話語及眼神中知道，他好像期盼著某樣事物。
「傑姆傑姆，你會帶我們去的吧～那個市中心的祭典～！」
艾斯紓也難掩期待的心情，放下手上的刀叉，抬頭望向養父熱切問道。
「你們知道今日是『主顯節』嗎？！」
「日曆上寫著。」
「以前爸爸媽媽每年都會帶我們去玩的呢！」
「……讓我還想著給你們一個驚喜呢——還有，我是叫傑慕蘭士！」


「主顯節」(Epifania) ，是意大利一年一度的兒童節。
在這個嚴冬裡舉辦的節日也無損市民，尤其是小孩子外出遊玩的雅興，不論是貴族子弟充斥的地方，還是貧民區，在這天都充滿了只有慶典才有、鬧哄哄的氣氛，所有人都不亦樂乎。

正當傑慕蘭士、艾狄路和艾斯紓差不多抵達市中心的祭典時，已經能聽到從前方聽到傳來的樂曲聲、鬧市裡人們的談笑聲，歡樂正透過空氣在市內蔓延。

看到前方人山人海的場面，傑慕蘭士擔心他們會在人群中走失，緊握他們的手， 邁向祭典的入口，沒入黑壓壓的人群之中。

祭典的空氣洋溢著柔曼的歌聲，抬頭看見天空被彩帶、彩旗劃分成許多縱橫交錯的區域，在這片藍天下，圍著人群的兩旁都是不同類型的小食與遊戲攤位，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
艾迪路和艾斯紓猶如返回了一年前與父母一同前來時的愉悅面容，畢竟，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如此熱鬧的環境了。

「傑姆傑姆！走快點！快點！」
「已經說了很多次不要再叫我傑姆傑姆！」

沿著祭典的中央大道可以看到的是逼滿著到來遊玩的人群，為了避免混亂，群眾都分成一群是朝往祭典深處的，另一群則是向出入口方向的行走。
艾斯紓看到一些較早來的人們手上都拿著一個小紙杯，並拿著小湯匙，憑著她對甜食的直覺告訴她一定是甜品。

她爽快地甩開了拖著傑慕蘭士的右手，興奮地走到一位與她年紀相約的小女孩面前，大膽地詢問：
「對不起，請問你手上的甜品是在哪裡買的？可以告訴我嗎？」
「嗯，就在前面不遠處，那間紅棕色招牌的攤位啊。」
最後得知那是前方的攤位處取的，那個攤位是屬於這城市內的一個有名的甜品屋，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許多人手上拿著的咖啡奶酪布丁。這種布丁含有咖啡的濃香，軟滑的口感，再加上甜度適中，深得廣泛市民喜歡。

艾斯紓心裡欣喜萬分，立刻挽著哥哥的手問道：
「哥哥，我們去試試那個吧，好嗎？」
然而艾狄路卻無視妹妹的期待，靜靜地回答：
「我不吃甜食。」
「好吧～我想吃～再不快點就要賣完了……」
艾斯紓見狀，就使出對哥哥鬧彆扭的「必殺技」，她看起來已經是下定決心，非吃不可的樣子了。
「……我陪你去吧。」

艾斯紓拉著哥哥奔向前方的攤位，由於身型較為細小，二人就像走秘密通道般在人群中穿插，瞬間就不見人影了。傑慕蘭士用盡他的聲量去叫喚二人，可是在吵鬧的人群中，聲音當然不能傳到他們的耳朵裡去。
（我又沒有給他們錢，怎能買到啊……）
面對擠擁的人群，跟不上的傑慕蘭士只能在人群後方嘆氣：
「年紀大了連小孩都追不上嗎……」

正當擔心著二人的安全時，一把成熟女聲從身後傳來：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嗎？傑慕蘭士。」
「……古洛妮亞？」
傑慕蘭士轉身尋找聲音的主人，就看見了在昨晚執行任務時恰巧碰見的古洛妮亞（グロリア）。看起來比起實際年齡二十六歲年輕的她，擁有一頭紅棗色及腰的順滑曲髮和非常特別的金黃色眼瞳，與她的一襲黑色便服互相輝映，猶如深夜出沒的野貓一般，毋須刻意的修飾也能令人注目，用冷艷這一詞來形容她是最適合不過了。

傑慕蘭士昨晚也恰巧碰見剛剛完成任務的她，但由於深夜異常寒冷的天氣逼人，他僅僅以朋友身分象徵式寒喧幾句就跟她道別，完全沒有想過今天在這種熱鬧的祭典可以遇見她。
「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呢。」

「我只是來這裡替人打探消息而已，那裡像某個說一聲就跟公司脫離關係，還要自立門戶的笨蛋在這裡風流快活。」
古洛妮亞冷冷的臉上擺出不屑的臉色，雙手環抱胸前，宣示自己現在正處於不滿碰見眼前人的心情。
一直以來，古洛妮亞都極力反對傑慕蘭士離開原本的暗殺者公司，但基於尊重朋友的決定上，她最終沒有阻止他的離開。

傑慕蘭士聽見古洛妮亞的冷嘲熱諷，也只是一臉不好意思地苦笑說：
「別這樣說我嘛，我今日只是帶那兩個小孩出來遊玩而已。」
「是昨晚你跟我說的，「他們」那對雙生兒嗎？」
古洛妮亞昨晚已經從他的口中得知他收留了一對雙生兒，惟她若有所思地問。

「嗯？是那樣沒錯……」
「他們現在在哪裡？」
「剛剛走掉了。」
「果然是個笨蛋。」
「……」
一向古洛妮亞的性格都是斬釘截鐵，做事和說話都不會轉彎抹角，屬於強硬派；反而傑慕蘭士卻是處事圓滑而溫和。這樣被古洛妮亞的攻擊性發言擊倒，傑慕蘭士也只有閉嘴的份兒。
「那可麻煩了……我剛剛來這裡的時候，收到有關他們父母的消息。」
「真的嗎？！」
傑慕蘭士立刻精神一振，暗自替雙生兒高興，只要知道他們在哪裡，很快就能和他們的父母團聚了——
「…有人在上個月發現了他們的遺體。」
「？！！」
「我還打聽到，從屍體上的傷痕看，是被人近距離用槍射殺的。我想八成是因為那一次的任務失敗，在逃亡時被人抓個正著吧。」

傑慕蘭士一臉驚愕，他的心情有如下樓梯時踏了個空一樣，他簡直不敢相信，曾經是自己朋友的「他們」，在暗殺者行列內技術數一數二的「他們」，還有是一對雙生兒父母的「他們」，居然會死於任務失敗。
他緩緩抬起頭，嚴肅地嘆息道：
「……最後也只能用這個方法結束嗎……」


「…不…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一把顫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傑慕蘭士和古洛妮亞低頭，看見兩個驚慌失措而顫抖著的小孩。
「艾、艾斯紓！艾狄路也…！」
「傑姆傑姆…大姊姊…這不是真的吧……？！」
艾斯紓眼睛通紅，好像快要哭出來了，拿著紙杯的雙手也不停發抖。艾狄路臉上帶著不敢相信的神情，這是傑慕蘭士第一次看見他驚惶恐懼的樣子。
傑慕蘭士嘗試使他們冷靜下來，慢慢走上他倆面前，但古洛妮亞卻在一旁靜靜地說：
「你們冷靜一點，很遺憾已經是事實——」
「我不相信！！」
然而艾斯紓悲慟的情緒卻一發不可收拾，她含著淚水大喊，就狠狠地拋下手上才吃了兩口的咖啡奶酪布丁，轉身向祭典的出入口方向跑去。
艾狄路也跟著妹妹，默默地低頭轉身奔去，再次消失於人群之中，留下不知所措的傑慕蘭士和靜觀其變的古洛妮亞。
續．＊５＊（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