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

＊２＊
少年的名字是艾狄路（アイディル）。
暗殺，或者應該說受到委託「借刀殺人」奪去別人性命的暗殺者——人稱「獵犬」的職業，正是他的工作。
縱然是看起來年僅十六歲的少年，但雙手上已經沾上了無數鮮血和罪咎。

今晚，他仍是一如既往地依照妹妹提供的情報，從祕密通道潛進目標——被「獵犬」狩獵著的「羔羊」她所在的房間，一如既往地工作，然後再從委託者——「牧羊者」們收取一筆天文數字的酬金，這樣的「工作」彷彿未曾中斷過。

然而艾狄路並沒有對這一份職業存在著任何喜愛之情，甚至他本身也討厭以血換取金錢。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利用別人的生命去延續自己的生命。）

艾狄路心裡是這樣想著。
——然而，事與願違是既定的事實。

伴隨著深夜正在期待新一天的黎明時分，任務完成的艾狄路回到了自己的家。
表面上，那是一間處於這個城市的中央石板街中的一間酒吧。斗大的字樣「琵柯彌亞」（pecore nere），意譯「黑羊」的店家招牌掛在入口的橡木門上方，予人一種雖然古老卻親切的酒吧之感覺。

實際上，那卻是一間在殘酷的暗殺行列內著名卻又像謎一般存在的暗殺者公司。

艾狄路握住冰冷的金屬製門柄推開橡木門，一進入到酒吧內，一股令人懷念的清醇葡萄酒味隨即撲入鼻腔，用杉木及橡木製成的一桌一椅也散發著古色古香的味道，使人的情緒不禁安穩下來。

艾狄路思亳不感疲憊，像是外出散步後回家的人似的。他依著熟悉的路線，經過陳列著許多紅酒及掛滿玻璃酒杯的吧台，穿過一扇木門可以進入了另一邊廂的房間。
那裡有如家中的大廳一般，地上鋪著棗紅色的柔軟地氈，門的左邊陳放著一個鐵製的直立式掛衣架，與一張大型的皮製沙發，基本上與一般人的家中客廳擺設大同小異。

「啊，哥哥你回來啦～」
一名與艾狄路年紀相約的女生坐在沙發上，雙腿上放置了一部瓷磚白色流線型的手提電腦，手棒著巧克力慕絲蛋糕，看見他回來就展露出甜美的笑容歡迎道，從她的聲音與剛剛從艾狄路的無線電通訊裝置接收到的聲音中，可以聽得出是同一人。

少女的名字是艾斯紓（アイシス）。
由於與艾狄路是異卵雙生的兄妹關係，因此看起來樣子不盡相同。她沒有血色的眼瞳，取而代之是像海洋般深遂的藍色眼眸，但仍同樣擁有一束清爽的藍色及肩短髮，只是比起哥哥的髮色更偏向藍綠色。

艾狄路不帶表情，僅僅點頭以示回應，就脫下身上的黑色西裝外套，把它掛在門旁的站立式衣架上，接著在沙發上坐妹妹的旁邊，而妹妹則是眼睛一邊閃耀著幸福的光芒，一邊享受手上的甜點。
「歡迎回來，艾狄路。」

在客廳的另一邊連繫了一個小型廚房，一名中年男子從廚房門探出頭來，面露微笑對艾狄路說。

「我弄了一些巧克力慕絲蛋糕，要試試嗎？」
「傑姆傑姆真不細心，哥哥一向不吃甜食的啦，還是由我來吃完它吧？」
「別像喚動物的名字那樣叫我，我可是有傑慕蘭士這個好聽的名字好不好？」

那一位自稱名為傑慕蘭士（ギムランス）的中年男子蓄著一頭日落黃色金髮，頭髮全都往後梳，還掛著一副小圓眼鏡，雖然實際年齡是三十七歲，可能因為體格不像一般的中年男子一樣圓潤，反而稍嫌瘦削，因此看起來比實際年輕。身上穿著便服和掛上圍裙的他正在微慍地指出艾斯紓的發言錯誤。

然而艾斯紓卻假裝沒有聽進去，調皮地轉身對哥哥說：
「說起來這次的任務都比之前的簡單呢，衣服上也沒有染上血跡，否則我還得花時間去洗了。」
艾狄路默默將背靠在沙發柔軟的椅背上，看見艾斯紓不捨地把最後一口慕絲蛋糕吃完，就將用來裝載甜點的碟子放到正對著的桌子上時，順道瞄了一瞄了自己的西裝外套和襯衣，確認沒有太大污漬後，臉上出現了帶著放心的微笑。

此時傑慕蘭士在廚房走出來收拾碟子，聽到艾斯紓的說話便不禁感概自己多年前收養的孩子現在竟然說出那樣的話來，嘆氣說：
「你只是需要把衣服放進洗衣機裡，再按數個鍵而已，有何辛苦呢，又不是要你用洗衣板洗。」

「你怎會明白我的感受？」艾斯紓不滿地還擊：「你想想看：假如在寒冷的天氣中，一名身體虛弱的少女捧著一盤載有冷水的洗衣大木盤和拿著一塊洗衣板。坐在陰暗潮濕的後巷處，手雖然在發抖，但卻要不斷拿起浸在冷水的骯髒衣服在洗衣板上來回擦拭……嗚嗚…你不覺得可憐嗎？」

艾斯紓眉心緊鎖，用臉容裝出可憐的樣子，並緩緩從口袋中拿出手帕，做出假裝抹去眼淚的動作，縱然她的臉上絲毫沒有淚痕。要從外人的角度來看，她簡直有如悲劇的女主角在演出一樣，只差在眼角沒有淚水。

「你的幻想力還真厲害！這麼歷史攸久的方法你在哪裡學的？」

傑慕蘭士一臉驚訝，心在猜想她到底在那裡學到這些知識。
（難道是最近電視重播的午間劇場－－『依莉阿畢思的生活』？可惡，我不應該把之前所寫的投訴信丟進垃圾桶去的，那套教壞小孩的電視連續劇……）

他有如親生父親一樣，擔心著子女的將來，可說是一個充滿責任感的爸爸。

從艾狄路回來到現在的說話也在被傑慕蘭士反駁，於是一臉怒氣的艾斯紓決定別過頭不再和養父搭話。
此時，她注意到哥哥仍然和剛射殺「羔羊」後一樣像在沉思般默默無語，和平時的哥哥有些分別。

「哥，你沒事吧？從剛剛就覺得你像是在發呆啊。」
艾斯紓留意到回來後一直沈默不語的哥哥，雖然平日給人的感覺同樣是很少開口說話的人，卻在剛才任務時從無線電中的對話感覺到有異樣的變化，於是她擔心起來。

而在收拾桌面的養父傑慕蘭士也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以靜默來代替關心的說話，等待著自己的養兒說出原因。

隨後艾狄路欲言又止而若有所思般的回答：
「……沒什麼，只是今日執行任務的時候，看到『羔羊』的房間裡放著毋忘我……」

「咦……」
倏地，艾斯紓好像被潑了冷水一樣，表情立刻凝重起來，還打了個哆嗦。

看見兩人的表情同時深沉起來，傑慕蘭士反而用右手抵著下顎，擺出偵探猜想犯人是誰時正思索一些重要線索一般答話：
「——印象中，毋忘我的花語是……「　」吧。」


「那還應該說是懷念嗎，還是彼此的厄運開始呢？」
艾斯紓微微垂低頭苦笑說，她似乎不想讓站立著的養父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她然後詢問著同樣坐在沙發旁的哥哥：
「說起來，哥你還記得被傑姆傑姆收養的時候嗎？」
「嗯。」

「別認同那個噁心的名字啊，艾狄路！」
明明是人到中年的傑慕蘭士瞬間變成小孩子睹氣那樣帶著些許羞怒，繼續堅決地否認那一個「噁心」的暱稱。

但艾狄路沒有理會，他放鬆身子，緩緩閉上雙眼，他好想就這樣沉沉的睡去，好想就這樣忘記過去，甚至想忘記他自己到底是誰。但經妹妹的提醒，當日的片段卻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就像是身處在自己的記憶遂道中，回憶碎片相互交錯著，他想起了，那個他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天——
續．＊３＊（To be continue）